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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冠廷/死刑的生、死、爱、恨

  • 生活心情
  • 202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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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冠廷/死刑的生、死、爱、恨
製图/沃草烙哲学

往往在突发性的随机杀人事件后,人们便像膝反射般投入死刑的争辩。此时,人们激烈渴求答案,迫切需要结局,而市面上有许多说法分别赞成或反对死刑。公共讨论这幺热,乍看之下或许是好事;但我害怕,这时的激昂可能无法促进公共讨论,反而加深论争双方的误解和成见,各种有理的论述到头来只剩背书的功能。因此,本文不企图给出死刑问题的答案。

综观目前的讨论,可粗略地分为两种不同的讨论方式。有种观点相当素朴,它起源于人们面临悲剧而生的恐惧、愤怒和悲伤;讨论时,它们可能因愤怒或恐惧的情绪口出恶言,这往往让另一群人厌恶。那另外一种又是什幺呢?这种讨论方式用着看似理性的态度铺陈自己的观点与论证,好要求他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但在前一种人眼中,这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自以为清高的假道学。乍看之下,前者好像比较多是支持死刑,后者似乎多是废除死刑的阵营。这趋势不论在支持/反对死刑的意见中,都多多少少会看到1。

身为法哲学研究生,我很容易被归类是后者,是「不知道书读到哪里」的蛋头;庆幸没人对我说「等到亲朋好友被杀你再来谈废死」这种话,当然,我也不会愿意为了取得谈废死的资格去牺牲身边挚爱。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试图思考、呈现在这些矛盾与冲突中的一些要素;我相信,这可以让我们更好的面对死刑这烫手山芋。本文即为我的尝试。

▎苏格拉底之死:真理/意见的矛盾

死刑存废与否,是政治社群面对和处理的一种政治判断。对于这样的政治判断,援引哲学方式或相关主张来进行讨论,看起来似乎没什幺问题,毕竟这就是 「政治哲学」这学科面对和处理问题的方法:要求讨论进行时不出尔反尔、不跳针、要严格遵守自己下的定义。如果对方不满意我的论述,那幺他也必须试着找出我所犯下的矛盾或是瑕疵,不然算不上「够格的反对」。对我们来说,这都很合理,这是合理的讨论应遵守的準则。但是这种方式好像就是会被人骂蛋头、不食人间烟火。为什幺呢?难道用哲学讨论政治错了吗?

知名思想家汉娜‧鄂兰(Hannah Arendt)在接受访问时,明白拒绝「政治哲学」这概念2,在她看来这概念本身就是种矛盾。怎幺说呢?

鄂兰认为,政治/哲学之间存在一种内在张力,这张力自古希腊起一直存在。如我们所知,哲学家是在追寻着关于真理、关于永恆事物的问题,典型的例子像是苏格拉底。大家都知 道,苏格拉底不断去追问别人所拥有的知识,透过那白目的产婆式问法,会一直死命地追问对方「为什幺这幺说」,一步步地企图使事情更通透自明。但大家也知道,苏格拉底最后被当作雅典的祸害,被雅典乡民给处死了。苏格拉底最后无法说服法庭,也无法说服他的朋友。说得惨一点,这国家不需要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死为我们揭开了一齣把哲学放入政治领域的冲突与悲剧3。

陈冠廷/死刑的生、死、爱、恨
製图/沃草烙哲学

这悲剧当然很令人、特别令哲学人愤慨,苏格拉底的徒弟柏拉图就超愤慨。柏拉图觉得政治好坏好坏坏死了!他想到的办法是让哲学家成为统治世界的霸主!之后,柏拉图曾有机会在一个城邦实验自己的理想国,但是呢,「哲学家皇帝」被乡民给撵出去啦!

这讲古的故事当然可以笑笑就好,但它确实也揭示某些现实,就是真理(aletheia)和意见(Doxa)的对立。如前述,哲学希望探究真理、正确的事物4。但在我们的政治生活场域中充斥各种意见,各种可能你无法接受、经不起检验,却能支配当今政治现实的意见。那哲学家的真理能顺利地回过头来「拨乱反正」 这些意见吗?恐怕没那幺容易!休姆(David Hume)《人性论》中有这幺一段:

一切深奥的推理都伴有一种不便,就是:他可以使论敌哑口无言,而不能使他信服,而且它需要我们做出最初发明它时所需要的那种刻苦钻研,才能使我们感到它的力量。当我们离开了小房间、置身于日常生活事务中时,我们推理所得到的结论似乎就烟消云散,正如夜间的幽灵在曙光到来时消失去一样;而且我们甚至难以保留住我们费了辛苦才获得的那种信念。在一长串的推理中,这一点更为显着5。

▎地方的情绪需要安抚

透过思辨所得的真理,没那幺轻易说服人。具体而言,在死刑的问题上,沟通的过程又到底有什幺问题,让看似有理的论证卡关,无法说服人呢?相信有不少人会认为,是过于不理性的情绪作祟。很多想要认真而理性讨论的人,往往会感到挫折;想要好好跟对方说理,却换来一句「你家要不要也被杀个人?」这时就觉得对方「理盲而滥情」无法讨论下去。而且说得坏一点,很多时候被害者或家属都不见得如此愤慨,那幺这些人有什幺资格在七嘴八舌,在那边情绪大爆发呢?

为了思考这问题,我们还是把镜头转回希腊。在希腊悲剧《和善女神》中,杀了母亲的王子被复仇女神到处追杀,即使求助于真理之神阿波罗也没用。最后只好靠着伟大的雅典娜出来乔。雅典娜做出了判决,让王子无罪开释,同时也平息了复仇女神,使她们成为守护雅典、受人景仰的和善女神,安抚了她们的悲伤和愤怒。

说得贱一点,复仇女神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家属,是在靠北三小?当时,复仇女神对雅典娜说,她们同感于那母亲的感受;即使死的不是她们,她们也无法原谅王子。在剧中,复仇女神的愤怒仍需要被倾听和安抚。虽然不是被害者或家属,但她们所具有的情感仍是真实的;我想,至少复仇女神不需要为通告费或卖衣服而大费周章。对于被害的想像与恐惧,或者对「被杀」所萌生的不安情感,即使恶毒无比又不理性,但也非虚假。若用比较理论性的话来说,这种「你家要不要也被杀个人」的话,其实蕴含一种更幽微的陈述。它们想说:那些看似理性的论述,都过分轻鬆地看待它们的恐惧、不安和愤怒;而这些要素该被摆进来,被给予应有的重视。

或许你会怀疑,为什幺这些情感该被纳入?如果被纳入的话,那给予多少的比重才合理?你可能进一步主张,对方没提出明确理由,没给出有效的区别标準, 所以它们反对「无效」,我们可以不用理他们、忽略他们才是!但先等等,你这样做,不就是在用着会让对方无法接受的「蛋头」标準吗?的确,对于真理的论辩确实可以这样运作,但我们也知道,这些愤怒或悲伤的要素都不是靠着真理的论辩可以洗涤的,不然阿波罗——真理之神早就解决了。

在审判过程中,雅典娜确实没让复仇女神所代表的情绪渗入而产生过于偏颇地判决,她不为所动。雅典娜是从爸爸宙斯的脑袋里掏出的,正好没有妈妈。但她仍要在事后安抚这种情绪;而且,看尽整齣剧,这也正是最大的癥结。不论这些情绪是否合理,是否「应该存在」,但她们「已经真实存在」。你可以不喜欢她,厌恶她,但依然必须「面对」她,并给予一定程度的尊重与安抚。

▎误杀、运气与罪的汙名

在本段中,我将考察一种市面上颇常见的论点,透过分析呈现出它的思维模式和困境:这种论点除了要面对人们的恐惧和不安外,更激发起了另外一种难缠的情感。这种论述认为,反对死刑,是因为死刑可能产生误杀;由于误判,让人处在生死之间的区别,就只是纯粹基于运气6。我无意评论「防止错杀」的论述合理与否。让我感兴趣的是那神祕的词——运气。

一般而言,人们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命运刀俎下的鱼肉,纯因运气而产生悲惨处境;人们希望可以尽量改善这些运气的要素,尽可能让人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和支配自己的生命。

当代的政治哲学大咖罗尔斯就是这样想,并因此要人们接着去做如下设想:去设想自己处在一个什幺都不知道的状态中,你不知道自己的经济条件、社会背景、政治地位和身分;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能多倒楣,多弱势多悲惨,那幺你很可能会赞成或接受一个不会让人变得超级悲惨的社会制度和正义理念,会期望一个可以适当地避免和矫正这些运气害人的社会正义。嗯,听起来很合理。那这个讨论方式可套用到死刑论述吗?乍看之下两者都同样牵涉运气,所以说,如果我们可以去思考自己被命运操弄而沦为社会弱势,那幺应该也可以去思考自己「被命运操弄而沦为死刑犯」的状况是怎幺一回事。而且,沦为社会弱势也就是歹活,沦为死刑犯会连命都没了,这后果是更加无法接受。

上述论证的细节或许有所增补,但每一点都说得通,那幺这个论述应被广为接受。那事实却非如此,为什幺呢?或许这是因为「成为死刑犯」和「成为弱势」 在当今的社会想像上差距甚大。人们认为成为弱势带有运气的成分,或甚有悲剧色彩,是强势者强权运作的结果;纵然有某些道德上或是个人的意志成分(如懒惰不努力),但不努力和懒惰不太会直接连结到「对于他人或群体的伤害」、「严重道德瑕疵」。相对地,「死刑犯」意味着「罪人」,而罪是个特殊的状态。罪,可以很直接连结到伤害或是严重道德瑕疵,有罪的人定是伤害了别人或世界;而死刑犯,则必是做出重大的伤害——伤天害理。这瑕疵程度大大胜于懒惰和不努力。

简单说,我对别人说「你想想,你也有可能成为弱势喔」,顶多是在提醒他「你有可能很倒楣喔」,我们比较容易想像或接受自己可能很倒楣。就算不接受, 但这对大部分的人来说不是一个直接的指控批评。但如果我对别人说「你想想,你也有可能被变成死刑犯喔」,那其实像在说「你可能也会变成罪人」。说别人可能变成罪人,就像指控别人可能有严重道德瑕疵,指控这个人对人、对世界造成伤害,这对听者而言很难接受。人们可能认为:「我奉公守法好国民还搀扶老太太过马 路,你居然说我对世界有害有罪?别开玩笑了,你只是想呛我吧!」我们在前面已知道,人们面临悲剧而生的情绪已经够难搞了,如今又被呛,这不又把说服变得更为困难,更容易激起怒火与对立。

▎人确实可能仅因为衰而成为「罪人」

透过本文的分析,我希望把这些可能造成双方沟通不顺的要素加以呈现,我展示出这些情绪可能自始都无法脱离于论辩之外。但在结束前,我们也可以想想,难道「自命清高说理派」都冷血无情没情绪吗?

事实上,有的!还记得上一段提到的说法——「避免误杀」吗?试想,如果看着他人被人所杀的悲剧所产生的情绪是如此真实,如此让人不捨;那幺,看着他人只因运气不好变成死刑犯被国家所杀,不也是件哀伤的事?而想到这种可能性一再发生,不也会让人气愤与颤慄?这些立基于避免误杀的说法,其实也是看了、参与 了许多倒楣人的生命旅程。有些人的命运无法挽回,让人看了悲叹又惋惜,如江国庆;有些人靠着努力和运气走过死亡的幽谷,如苏建和7;而有些人更加倒楣,目前还在和命运拔河,如郑性泽8。这些故事如同无辜逝去的小生命一样真实,而它们所能引发的情感也同样深刻。

我们看到,某些人眼中「清高假道学的说理派」,事实上并非不接地气,也同样是有着真实的情感;他们也有着面临悲剧的难过、不捨与愤怒。每一方的势力都是真诚而有效,都立基于自身不可被怀疑的情感,相信着自身所述中所蕴含的分量,这其实才是死刑问题难解之因。而我希望,本文多多少少把这些「结」呈现出来, 让彼此都能稍稍地肯认对方的真实性,让我们可以更好地去面对这「该死的问题」。

注1:

比如说,中研院法律所的许家馨老师,在立场上未偏向废死,认为死刑宜慎但不宜废,但他在死刑议题的论述之细緻,值得一读。参见:〈许家馨(2014),应报即复仇?当代应报理论及其对死刑之意涵初探〉;许家馨(2015),部分不同部分协同意见书,第二届模拟宪法法庭(死刑违宪)判决书及意见书,模宪字第3号判决。

注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Gm-t04oMrQ&nohtml5=False

注3:

汉娜‧鄂兰(2010),蔡佩君译,政治的承诺,第一章。

注4:

不过有些当代政治哲学家或许不太过问这些东西。他们不想在哪种宗教、哪种美好人生观才正确的问题上选边站,他们关心的是怎幺让不同宗教、道德观的人可以共同生活,不至于把对方砍死。

注6:

转引自周濂,政治哲学家与现实世界,思想杂誌第13期,页231。

注5:

转引自周濂,政治哲学家与现实世界,思想杂誌第13期,页231。

注6:

吴铭汉夫妇命案,是1990年代台湾苏建和、刘秉郎及庄林勋三人被以「结伙强盗、强姦、杀人」等罪名宣判死刑的重大刑事案件。三人仅因王文孝的口供而被牵连进入本案,并在受刑求下自白。关于这三人的故事,我推荐各位阅读这本书:张娟芬(2013),无彩青春,台北:行人。

注7:

郑性泽,一个倒楣鬼。很衰的出现在KTV枪战现场,中了弹,后来被当成是打死警察的罪人。目前仍在救援中。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推荐看这本书:张娟芬(2013),十三姨KTV杀人事件,台北:行人。


作者为台大法研所学生。

本文承蒙沃草烙哲学社群的协助,提供许多写作上的建议;特别是朱家安和赖天恆的讨论,让作者有机会检视并修正一些不清楚的部分,非常感谢。作者不会希腊文,故本文中关于希腊思潮的讨论与介绍,除仰赖二手文献与翻译,亦受益于台大法研所博士班,目前负笈德国的潘佑达学长的讨论与启迪。非常感谢。然而一切文责仍由作者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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